| 片名 | 精疲力尽 |
| 原名 | À bout de souffle / Breathless |
| 年份 | 1960 |
| 导演 | 让-吕克·戈达尔 |
| 地区 | 法国 |
| 片长 | 90 分钟 |
关于这部片子的传说太多,技术层面的事实反而模糊了。流传最广的说法是:粗剪版本远超发行方能接受的长度,戈达尔不愿整场整场地删,改在同一个镜头内部下刀,让人物在同一幅画面里突然移位。省片长的土办法,后来被追认成一种语法。传说是否精确姑且不论,真正值得追问的是:这刀砍下去,观众为什么没有读成失误,反而读成了节奏。
一、跳接为什么没有被当成废片
连贯剪辑的全部努力,是让观众忘记有人在剪:相邻镜头要在角度或景别上拉开距离,把接点藏进动作里。跳接反其道而行——机位不动,背景不动,只有人物突然跳了一段,按常规属于要重来的废片。但这部片子从第一场起就把摄影机放在人物身边,画面本就晃、本就随意,突兀因此被整体的不修边幅接住。更要紧的是刀落在哪里:敞篷车那段对话剪掉的全是转头、停顿与过场,留下的是一句接一句的表态。删掉过渡,保留姿态,与主人公的行为逻辑完全同构。
二、摄影机被推着走
摄影师拉乌尔·库塔尔几乎全程手持,用实景自然光,据说为在街上不打灯也能曝光而选用了高感光度的胶片。设备被塞进邮政推车或轮椅里推着走,路人多数不知道正在拍电影。省钱只是附带效果,真正的改变是镜头必须跟着演员走,走位无法预排,摄影始终略微追赶。卖报那场路人的目光时不时扫向镜头——在片场制度里这是要重拍的瑕疵,在这里成了实拍的证词。
三、现场不录同期声的连带后果
这部片子的对白基本是后期配上去的,拍摄时不收同期声。连带效果常被忽略:既然声画不在同一时刻生成,两者的关系就可以松开。人物的话可以盖过环境,也可以突然被街声吞掉,旁白、独白与对白之间的边界因此变得可疑。画面在追赶,声音却是事后从容摆放的。
四、一部拒绝悬念的黑帮片
片头把影片献给一家专拍廉价类型片的美国小公司,姿态很清楚:我用的是 B 级片的零件。零件都在——偷车、杀警、通缉、逃亡、告密、街头中弹,组装方式却全反了。杀警发生得极快,没有铺垫也没有后果;通缉大部分时间只以报纸标题的形式存在;追捕不制造紧张。类型片靠因果推进,这部片子把因果留下,把推进抽走。
| 段落 | 黑帮片的常规做法 | 本片的处理 | 产生的效果 |
|---|---|---|---|
| 公路上杀警 | 铺陈动机、加重配乐、给足反应镜头 | 几个短镜头带过,没有反应段落 | 罪行失去分量,人物随之失重 |
| 巴黎躲藏 | 藏身处与追捕交替剪辑 | 换成长时间的室内闲谈 | 悬念被日常挤出画面 |
| 告密与选择 | 在爱与背叛之间安排抉择戏 | 告密被处理得像一次随口的决定 | 道德冲突被抽掉了台阶 |
| 街头中弹 | 慢动作、配乐、临终交代 | 镜头跟着他一路小跑到倒下 | 死亡回到纯粹的物理层面 |
五、中段那二十几分钟
全片的重心不在追捕,而在旅馆房间里那段漫长的两人对话:抽烟、翻书、放唱片、争执、和解,情节几乎原地不动。放进类型片结构,这属于必须删掉的空转;放进这部片子,它才是主体。追捕线只是为这段对话装了一个会走的时钟。
一部黑帮片把最贵的时间花在一间租来的房间里,追捕只负责提供背景噪音。
— 关于中段结构的比重
六、引用作为人物的构成方式
主人公在影院橱窗前停下,看着亨弗莱·鲍嘉的剧照,用拇指抹过嘴唇。这个动作此后被他反复使用,一直用到死。它不是致敬,而是人物的建构方式本身:这个人没有自己的举止,他的举止是从银幕上学来的。片子在这一点上比它引用的类型片诚实——它承认角色是电影的产物,不是生活的摹本。
七、最后一个词
结尾那句法语粗话与随之而来的追问,在任何语言里都难以落地。字面意思、语气强度、以及它究竟指人还是指处境,三层无法同时保住,各语言的字幕至今给法不一。这个翻译难题恰是全片的缩影:一部靠语气而非语义运转的电影,把最后的判断权交给一个含混的词,再借女主角复述它的动作,推给观众。
把它当成一次风格宣言来读,容易高估其自觉程度;当成技术权宜的合集来读,又低估了戈达尔的取舍。分水岭在于:他没有把限制修补掉,而是留在成片里,让观众看见电影是怎么被做出来的。此后几十年,跳接、手持、街拍成了随时可调用的现成品,代价是不再冒犯任何人。这部片子最难复制的部分,恰恰是它当年还有可能被看成错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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